CH 1 当今日本身居何处
1960 到 1980,日本曾被称为“JAPAN AS NUMBER ONE”。“一亿国民全中产”的曼妙时代。
1965 到 1993,“从东京奥运会的举办到日本泡沫经济的破灭”,日本尚处于“制造大国”时代。此时期,也是日本“婴儿潮一代”年富力强、劳动力人口充足的时代。
工业社会
工业社会的象征是 20 世纪初的福特汽车厂。即大型厂房内的流水线作业、大批量生产。工厂大量雇用劳动力,并提供高额薪酬。后者得益于庞大工会组织争取加薪的努力,而高额薪酬支撑下的强大购买力又保证了大量生产的工业产品的销路畅通,由此带给厂方的稳定利润又反向保证了雇用的稳定。实现此一(良性)循环的正式工业社会。
大量雇用 -> 高薪 -> 强购买力 -> 工业产品畅销 -> 工厂稳定利润 -> 雇用劳动力
家庭主妇的大量出现也正是工业社会独有的社会现象。此前,不分农户商家,已婚女性都要外出工作以支撑家庭开支。
不好的一面:整个社会整齐划一。
商品整齐划一。劳动方式整齐划一。女性在主妇以外的选项乏善可陈。
往好了说,这是稳定的一生,而往坏了说,不过是在既定轨道上狂奔的一生。
后工业社会
信息技术进步、全球化蔓延。发达国家制造业移师海外或与海外工厂合作。国内工厂有了自动化机械不再需要熟练工人,简单重复业务由短期雇用的非正式工来做。金字塔形的公司组织就此溃散,取而代之的是临时性人员网络。
发达国家制造业减少,信息产业及依靠 IT 技术投资全球的金融业兴旺起来,并催生出大量的新式承接业务,如快递、数据录入等。为向在商业街工作的核心精英提供支持,从事简单作业的事务员、清扫员、便利店员、餐饮店员也必不可少。一般认为,一位核心精英的周围,约需 5 位外围劳动者为其服务。这类劳动者无法外包海外。反过来说,虽说是发达国家的都市,但多数人都成了外围劳动者,贫富差距也越来越大。
工作方式的变化直接削弱了工会的力量。临时工网络,组织性下降。保护哪一阶层的劳动者利益,这一判断本身都变得困难起来。
劳动者自身的身份意识日益淡薄,这也进一步弱化了工会与劳动党的力量。
大家都越来越自由和多样了。既有政党支撑的政治丧失了稳定感,无处可去的浮游选票不断增多。
长期稳定雇用的人减少,用于社会福利的税收及公积金等也随之减少,工会及劳动党力量弱化所以福利削减,贫富差距也越来越多。正式雇用减少,就职竞争愈演愈烈。父辈们的阶层分化过激给下一代。
男性薪酬下降,女性劳动者增多,不再宽裕的家庭增多,也直接导致了家庭结构的不稳定。
年轻人所遭受的失业及非正式待遇打击最为严重。年轻人因很难获得稳定收入,与父母同住的现象长期化,晚婚、少子化也就日甚一日了。
社会保障体系不健全,或该体系以家庭为单位建构的国家,比如一旦离开正式雇用的父母,非正式雇用的年轻人就无法加入健康保险,在日本及南欧等国家,与父母同住的长期化倾向已经出现。
日式工业社会
育儿期结束后,女性们作为低薪非正式员工进入制造业或服务业,支撑起了日本经济的发展,其所进入的就是都市中的超市或从事承接业务的地方中小企业。日本制造业的合理化,正是有了这类承接企业及非正式员工的“牺牲”才得以成立的。
所谓石油危机后的雇用分化,不是没在日本发生,而是被边缘化了不醒目。
并未作为问题呈现,归功于日本社会打造出了一个以“核心层”为这些“边缘层”提供支撑的社会结构。
1970-1980年代,“日式工业社会”构筑完成。
日式工业社会运转失灵
1990年代,日式工业社会开始运转失灵。
制造业生产中心向中国及亚洲其他国家转移。泡沫经济破裂,日本制造业人员开始减少,非正式雇用越来越多。
综合来看,日本制造业由盛而衰的关键转折点,还是 1980 年代中后期开始生效的日美广场协议,各类保护性限制松动,自由化开始推行。
核电成本
核电站的成本,会随社会风险意识的强弱而变化。铀的国际价格也类似。
一言以蔽之,核电,适合正处于经济增长期的工业社会的威权主义国家。进一步说,已经或想要拥有核武的国家,即使将成本置之度外,赔死也会积极推进核电“事业”吧。
CH 2 社会运动的变迁
工业社会初期的社会运动
工业社会初期,产业工人是社会运动的主力。
都市内的知识阶层为产业工人及农民出谋划策,工人采取行动,学生则与之合作。
这里的学生并不是单纯的年轻人,而是社会精英。所有国家都曾有过这样的时期,大学升学率较低时,大学生都会拥有经营意识与使命感。
道德主义与先锋党
在教育普及率较低的发展中国家。两种现象:
一、运动中的道德主义
知识分子、学生,必须要为工农大众献身的道德自觉。此一道德意识所催生的,是异常勇猛的气势,明明老老实实会有特权阶层的身份保证,却便要挺身犯险。
二、先锋党
大众党人越多越好,先锋党则要求党员必须是少数精英。
新社会运动
1960年代到1970年代。新社会运动,工业社会后期的社会运动。
其运动主力是无法忍受全社会整齐划一的年轻人、女性及艺术家。运动不再以产业工人及农民等阶级为基础。道德主义色彩也不强烈,出现了类似于节庆活动的元素。运动口号也不再是经济性要求,而经常会以自由为旗号。
变化的原因。到工业社会后期,劳动者的生活已趋向整体富裕,具体诉求委托给了劳动政党,自发性的社会运动随之熄灭。升学率提高,大学生中精英意识消逝。但是,年轻人与女性,置身于社会的边缘,生活模式与生活周期的均质同一性是工业社会的特点,对别无选择的未来心生厌烦,于是自由成为新的旗帜。
因为是少数派,为提出问题,所重视的就是在议会制民主主义框架之外,以直接行动表达诉求。其形态多是游行示威等非暴力行动,或推行以自由为诉求的音乐及文化等。
年轻人和女性
青春期这个概念,并未一般性用于,在1940才在美国出现,1953日本学者还写道日本没有青春期一词。在现代以前的社会,1. 一旦具备劳动能力,马上就被当成大人 2. 在过去,身份、阶级等远比年龄重要。但工业社会后期,表面上阶级差别不再明显,年轻一代的生活文化趋向统一,再加上升学率提高,年轻人群体形象逐渐成形。
升学率的提高,意味着继承祖业的年轻人减少,摸索不可知的未来,为自我认知和定位苦恼的年轻人增多。反抗均质化的工业社会的,就是该时代的年轻人与女性,这两个群落本身也是这一时代的社会构造的产物。
后工业社会的社会运动
后工业社会,自由度与多样性扩散,为将来、自我认知和定位而不断苦恼,不再是年轻人的特权。在着装及工作时间方面,自由空间越来越大,失去反抗意义的领域越来越多,反而是羡慕从前上班族稳定生活的年轻人变多了。
相较于社会结构问题,更倾向于认为自己处世能力不足。个人化倾向越来越明显。
“我们”的意识荡然无存,在后工业时代,家庭政治都失去凝聚力,稳定感不再。
风险社会
在现代社会,雇用、家庭、教育全都失去了此前的稳定感,未来无法预测,越来越多的人承受精神性痛苦,心理学风靡于世。“风险社会”。“贫困是阶级的,雾霾是民主的”。
68年与后工业社会
日本直接面对后工业社会的一系列问题,在1990年代中期之后。西欧各国与美国,1970年代的石油危机之后。但学生运动的规模和特性却很不同,原因是当时的社会过渡时期不同。
CH 3 战后日本的社会运动
日本社会运动的特点
战后日本的社会运动有三个特点。
一、强烈的绝对和平主义倾向 二、深受马克思主义影响 三、强烈的道德主义
大学学生会与新左翼
家庭也好,政治也好,工会也好,之所以开始依赖于金钱或暴力,原因就在在于明明人们越来越自由了,却拒绝向新的关系转化,非要维持旧有关系所致。金钱和暴力,都是在关系淡化时作为关系替身潜入的。
对高速经济增长的困惑
1960年代的日本依然有贫困的一面,但另一方面,日本又因高速增长而快速走向富裕,社会对此既生困惑,页深感内疚。高增长+贫富差距。
越南战争
1950年的朝鲜战争爆发时,因日本借朝鲜战争发财这一内疚感所引发的运动并不显眼。但越南战争的时候就很明显。像对工业污染的关注一样,可以说,在富裕到一定程度后,这样的感情才得以出现。
战后民主主义的欺瞒
在日本的全学共斗会运动中,欺瞒一词经常被使用。
全学共斗会运动的主体,是婴儿潮一代。从父母老师那里,接受了和平主义和民主主义的教导,进入初高中却发现只有残酷的中高考大战。被教导日本是拥有宪法第九条的和平国家,却在协助美国利用越战大发横财。面对大谈战争经历,说年轻人不懂世事艰辛、松松垮垮的长辈,年轻人像反唇相讥以一群骗子。
在这一批判情感深处,存在着不太适应日益富裕、大量消费的新型社会的心情,还有生活本身就像个谎言一样的不真实感。说到底,抗议这样的现实,在大学校内构筑街垒、高喊打倒越战的自己,在中高考大战中一路冲杀,胜利进入大学,毕业之后却只能成为一个微不足道的上班族,或许才是无法接受的最大的谎言。自我否定一词会在学生中蔓延,这也是一大原因。
全学联与全学共斗会
只有运动的主题与很多人平时就感觉这还得了的日常感觉相关联时,才会扩展开来。1960年的反日美安保条约运动,68年的全学共斗会,都是如此。2011年废弃核电也是。
全学共斗会是扁平网络型运动。
1970s-1980s
这是一个自由度较高者减少,也找不到能在大范围内产生影响的诉求主题的时代。发展中国家式的混沌不清逐渐消失,与高速经济增长相伴的混乱也不见了踪影,但另一方面,人们越来越忙,被束缚在以企业为中心的活动中,失去了培育发达国家参与性市民所需的自由度。
昭和日本的确立
经济发展还算顺利,自由度几乎没有。当不满很小,自由度又低时,运动难以发起。
自1970年代起,越年轻越不关心政治的倾向日益明显。
在这个时代,作为社会运动主体出现的,是主妇和老人,他们被工业社会疏离,又拥有时间和自由度。
对经济大国日本的批判
以经济大国日本为前提来设定批判的主体,批判企业为中心的社会。这一时期,人们在大企业渠道外获取安全有机农产品,摸索摆脱大企业的生活方式,创立富有生机的生活协会,批判过劳死,倡导慢生活。
今天一般认为一亿国民中产、经济大国日本不过是幻象。而当时,对于经济大国日本的稳定,批判方都未曾怀疑,表里一致的,就是运动要为遥远国度受欺凌的人们发声这一道德主义,或许也是这一自信的投影。
战后第三代
从1980年代起,战后第二代、第三代政治家多起来了。除内部政治外,对政治一无所知的议员越来越多。但之所以这就是政治,也与社会处于稳定期有关。
而从1990年代中后期开始,日式工业社会的运转逐渐失灵了。
福岛之后
福岛第一核电站事故后,先后掀起了多次脱核电的示威游行,这是引人注目的,是2000年代之后迅速增多、以三十几岁为中心的自由劳动者,这是日式工业社会运转失灵后不断增加的阶层。从2000年代中期开始,这一阶层逐渐引起了社会的关注。
这代人中学历虽然较高却因经济低迷找不到正式工作的不在少数。有社会经验、有知识、对政治的关心也比学生具体。
他们的游行没有组织性动员,人们借由互联网汇聚到一起。游行及警察管制过度的场面也被发布到网上。传媒的发达再一次对社会运动产生了影响。
直到1980年代,核电都是产业文明、经济大国日本的象征。但福岛第一核电站事故后,真正将人们激怒的是政府的信息发布以及事故处理方式。在长达20年的经济停滞中,人们对行政方式的不满在积蓄,意识到改革必要性时,核电站事故就发生了。
2011年的反核电,是人们对特权阶层为保护自身既得利益而牺牲大家的做法绝不容许的感情表现。
CH 4 何谓民主主义
重要的是群情激愤、万众沸腾
公民大会也是一项宗教活动、节日盛典。
有了这一激烈争论的仪式,就不是收集个别意见,而是宣示神圣的民意。一旦出现这样的民意,就会认为这是超越了个别意见的神意的降临。
祭祀与音乐的世界
要将神的意志示于尘世,要与神圣世界沟通,又该怎么做呢。
方法之一便是祭祀仪式,也就是政治。若由代表聚于一处举行,这就是代议制。也就是说,将民意这一肉眼不可见之物,以人类的方式呈现于世的人,就是代表。
成为诗人和巫师的,是什么样的人呢。在人类学、宗教学的调查中经常出现的看法是,俗世中最无用的人,能与神界沟通。因俗世为劳动与家庭的领域,所以俗世中最无用的人,就是既无劳动能力又无生育能力的人,比如瞎眼的婆婆、初潮前的少女等。因这样的人不能自食其力,一般是靠他人布施为生。
王、祭祀与市场
神圣之物呈现于世的领域,先是宗教、艺术与政治。
在全世界任何地方,市场基本开设于不同共同体的边界地带,或是被村落包围的城市广场。所谓市场,是共同体达到自身极限的产物,即必然领域达到极限后应运而生的自由领域。而广场,既是市场形成的地方,也是召开公民大会的场所。
在村落内,会有生活的藩篱、规矩和身份关系。在无缘于这些藩篱、领主的地方,领主权力无法涉足的自由交易领域就形成了。
金钱的持有者,即使身份低也能拥有让他人为自己而动的力量。马克思将此形容为货币是激进的平等主义者。
当市场扩大形成城市,只要从农村进入城内,就能切断此前的缘而获得自由。
如此,也就知道市场与城市的魅力何在了,也知道消费的好心情从何而来了。逃离职场这一必然领域,回到家这一必然领域的途中,我们进入了市场这一自由领域。在这里,可以忘掉自己是谁。或者说,在这里,反而才能感知到真正的自己。但马克思却说,在市场中,没有什么真正的自己,这里只有资本家与劳动者。
涂尔干的自杀论
马克思认为,金钱是关系的表象化、物象化。只是将逝去的劳动这一肉眼不可见的行为与关系以货币的形式现身于世而已。这一关系的集合、劳动的集合,能够回头构筑社会中的人际关系。自己逝去的劳动的集合,即能作为“心意” 送给他人,转化为人际关系,也能以驱使他人、购买服务的方式转化为关系。所谓现代社会,就是如此建立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的。
反过来说,由于货币是人际关系的集合,用钱建立关系就省时省力。也就是说,人们不想建立真正的关系了。但是,人与人的关系也相应在金钱的侵蚀下变质,不用钱,别人就不会为你做事,对金钱的依赖度加重,金钱对关系的侵蚀也就越来越严重。这样的循环一旦开始,也就难以停止了。